光荣的荆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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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哥们儿是重点中学的数学老师。由于适才放旷，得罪了领导，被罚一学期不许上讲台讲课，也就是说，他被停职察看了。这人有着常人少见的乐观精神，超过郭德纲。后者只在台上说相声，而前者随时随地抖笑料。

关于停职一事，我问他在学校里是否在乎同事们的眼光，他就此发表了一番发人深省的议论：

“
米歇尔福柯曾经提出过“凝视”这个概念。就是一个人的行为受到道德舆论关注的时候，他实际上受到一种权力的压制，称为凝视。凝视的运行机制是，你必须要按照关注你的人的期望去对这些关注做出反应，否则就冒犯了这些关注你的人。举例而言：一个女人遭到强奸，周围的人要怜悯你，但同时你应该做出被怜悯状，痛不欲生状，最好去上吊或跳楼。如果这个女人胆敢说出“其实也没什么，请大家不要这么紧张，谢谢”。这个时候，舆论的矛头就要转向了，可能会立刻从声讨罪犯，改成谴责荡女。你回忆一下几年前的璩美凤事件，这个不是强奸案，而是通奸被偷拍公布。璩美凤没有按照大家的期望去隐遁，而是接受媒体采访，还参加演出，这样就激怒了无数欣赏过视频的道德义士。这些人习惯了下载盗版日本AV，却不习惯片中人物用中国话反讽：“看片付钱，少胡说八道”。

我的同事们开始的时候大多做出关心安慰状，但我总是一副无所谓的嬉皮笑脸样，因此令旁人莫名，并避之唯恐不及，惊为怪人。而我却深为自己挑战了这种凝视而窃喜，每当看到安慰者被我的态度冒犯到的时候，简直感到欢欣鼓舞。后来领导让我去看心理辅导员，因为怀疑我有心理疾病，于是我去了，那是一名中年妇女。她问我平时喜欢看电影看书吗，我说非常喜欢，然后她问都喜欢看什么，于是我就说了最近看过的一部，《当尼采哭泣》，我还跟她大谈尼采的隐喻，福柯的权力结构，佛洛伊德的力比多，结果把她吓得够呛，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哈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没那么文邹邹，而且还带有动作，但我没法学，所以只能转述。转述他的言论，是因为最近关注范美忠老师的两次电视辩论，看了他在腾讯与人大教授周孝正，以及在《一虎一席谈》与郭跳跳的辩论，我越来越欣赏这个人，而且觉得他具有耶稣基督的气质，自愿被钉上了十字架。在所有语涉道德的人里面，他是我所知唯一敢拿自己的道德声誉冒风险来探求真道德的人。

用前面引的福柯的理论，范老师主动招来了凝视，并有预谋的挑战凝视，借此来让受到挑战的人区分何为道德。这堪称史上最伟大的言论行为艺术，用范老师的话说，这叫话语策略（显然有失策的地方）。

在这里我非常抱歉的要说一个关于中国的全称判断，关于道德，中国人是这么理解的：道德，就是用来谴责人的，道德谴责的目的在于，让那些有可能犯同样道德错误的人意识到犯事的后果将会很严重，比如会被踩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比如会被群众暴打，比如会被剥夺政治权利，比如会被羞辱人格，等等。但我以为，这不是道德，而是道德阴谋。用一个最常见的质问范美忠的话来说：“如果你的孩子在学校，你希望他的老师先跑吗？”这是以自私来论证道德的观点，是对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严重误用。你因为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伤害，就要把牺牲的义务嫁祸到老师的身上，简直毫无道德可言。亲情泛滥的社会，其实充斥的是自私，根本谈不上道德。

范老师这次激起众怒，不是因为他跑了，而是因为跑了以后，过了些天还把它说出来，说出来受到责骂，还替自己辩护。也就是说，被凝视者冒犯了凝视者。

先秦时期的道家和法家认为儒家的出现加剧了社会道德的堕落，原理是从此道德不再是自省而变成了规矩。儒家的孟子也发现没法解决嫂子落水的时候，救人和男女授受不亲的价值矛盾，于是辩护说，这里面有一个权重的问题，救人权重大，男女授受不亲的权重小，应该救人。但是以我之见，等你算清楚权重的时候，嫂子已经淹死了。救不救嫂子是个本能反应，根本与道德无关。当然，如果你不会游泳还跳下去救人，我们也不能说你傻，只能惋惜你生前没有接受过良好训练。但是就我所知，真的有很多人因为害怕被凝视，明明自己不会游泳，还是跳下去了，结果救人不成反被救，不添乱添堵。

如果论者真的关心天灾人祸的应对，应该理性的说说防震减灾的问题。我以为当务之急，应该反思的是，今后如何能够让教室里的人，老师和学生，在面对突发事件的时候迅速做出最佳决策。最好的办法肯定不是让老师对学生做出关怀状，甚至为之牺牲。应该学学日本，平时就训练学生和老师，如何在地震来临的时候有效求生，就是说，要通过经常性的演习，来适应地震，形成条件反射，等到真正的地震来临的时候，并不是谁牺牲，谁被保护的问题，而家长们如果真的关心自己的孩子，最应该做的是监督这个训练机制是否能被贯彻，而不是要求一个没受过训练的中学老师扑在孩子身上顶住倒塌的房屋，不是只过问孩子的分数和孩子是否在班上吃亏。

我始终认为，无论是道德谴责，还是死刑，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就是让承受者替众人承担罪过。我们骂死或者杀死一只羔羊，消除的不是罪恶而是我们的罪恶感，我们在这个过程中享受了做道德义士的快乐，而那些商业贿赂，政治腐败，以权压法，全都在暗中偷偷的冷笑：“瞧你们这群傻×。”

真正的道德，把人人平等看待。真正的推己及人的善良，是反躬自省。关于道德绑架，有一个特别典型的问题：“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谁？”我觉得这种问题在男权社会里普遍由女人来提问，是可以理解的，也难怪为什么在东方国家，婆媳关系异常紧张。女人们应该想想，无论得到什么回答，都不能保证真遇到危难的时候丈夫会实践自己的答案。周孝正老师说，你可以不去做，但你应该想去做，而我以为，周老师的意思是说，你应该说你想去做，或者做出你曾经想去做的样子来，比如忏悔状。我觉得这是在跟众人调情，就像回答老婆的刁难一样，如果让周老师来应付，想必他会说：如果老婆来问，就说先救老婆，如果老妈来问，就说先就老妈。但是我们很难说，在三个人都落水的时候，会不会是两个女人一起把他捞出来。

这哪里是道德，明明是根本不想面对问题。北京的有钱人为了表示自己是善人，每年买很多王八到护城河里放生。结果河堤是九十度，垂直的水泥墙，王八爬不上来，统统被淹死。这些人不害怕遭天谴吗？厚道的人说，康德认为有善意就是道德的，虽然客观上造成了对方的损害。但假如我是那些王八中的一只，肯定不会这么想，而且我觉得老天也未必这么想，再说这是不是真的善意还有待讨论。道德是一件很严肃的事，绝不是表姿态，我们很难说怎么样的行为是道德的，我们只能探讨，怎么样做会好一点，社会受益会多一点。绝对的道德谴责，只有完美的上帝有权表态。虽然我不是基督徒，但我深深服膺新约里面的隐喻，（关于木刺和大梁，关于被投石头的撒玛利亚的妓女），我认为一切好的道德体系的首要意义就在于使人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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